有人焦虑，寻找其他出口市场替代美国，或加速赴海外建厂；有人乐观，因为中国制造业仍具成本优势，且有规避关税的办法
文 |《财经》研究员 郑可书
编辑｜刘以秦
北京时间11月6日下午，看到特朗普获得267张选举人票、距离胜选只剩3票后，广州工厂老板李容旭（化名）不禁担心起来。他拨通客户的电话，问：“特朗普胜选，对跨境电商影响大吗？”客户是亚马逊个护品类的头部卖家，李是他的供应商，90%的产品销往美国。特朗普曾在上一个任期（2017年—2021年）发起中美贸易战，持续对中国出口美国的商品加征关税。此次竞选期间，他提议对所有美国进口产品征收20%的关税，对所有中国商品征收60%的关税，希望以此增加税收、保护就业。11月6日，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，意味着60%的关税提案或许会被提出并通过。李容旭电话那头的客户并不着急。客户说，跨境电商货件零散、物流灵活，可以通过拼柜甚至低报货值等方式，减少报关成本。不像大企业的订单，是上千条货柜完整运输。而且，中国人力成本较低、效率高，由此带来的劳动密集型行业的绝对优势，很难被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撼动。李容旭估算，目前，他的工厂生产的同款产品，在欧美的生产成本是中国的3倍以上。“但这个成本不是绝对的，因为竞争也是成本的影响因素。中国同业竞争激烈，所以成本低，欧美制造业竞争相对小，导致成本无法下探。”过去几年，中国电商平台在美国市场发展迅速。SHEIN于2017年进入美国市场，Temu于2022年进入美国市场，TikTok于2023年9月上线美国电商业务。Temu2024年设定了600亿美元的销售目标，其中美国市场占约40%，约240亿美元。TikTok预计其2024年在美国市场销售总额约175亿美元。据第三方数据机构eMarketer数据，2024年美国排名前五的电商平台分别是亚马逊、eBay、Temu、TikTok Shop、Walmart。SHEIN已经是美国最大的快时尚消费品牌，占据约40%的市场份额。美国关税政策对这些来自中国的电商平台和工厂、卖家有直接影响。目前还未有明确的关税调整结果，不过，中国卖家和平台们早已开始应对。
不少工厂主和李容旭一样焦虑。据媒体报道，河北一家80%的产品出口至美国的玻璃工厂老板称，美国大幅提高关税会导致他们的产品失去竞争力。自特朗普宣布加关税以来，他每天工作12个小时，以寻找可替代美国的出口目的地，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选项。另一家30%的产品出口至美国的上海电子元件生产商则对媒体表示，如果征收60%的关税方案落地，可能会扰乱甚至终止他们的美国业务，而且他们将被迫裁员。有工厂决定加速向越南转移。也有人保持乐观。广东一家陶瓷工厂的老板认为加税举措没有那么容易被通过，只是“竞选时喊喊口号”。特朗普此次当选总统之前，中国头部跨境电商平台们已经开始感受到压力。美国市场是中国跨境电商最大的海外市场，2018年中美贸易战打响后，美国持续以关税发动对中国商品的限制，但其中一条800美元以下免税的政策帮助中国跨境平台打开了局面。2016年，美国国会对《1930年关税法》第321条进行了修订，将小额免税的最低额度从200美元提高到了800美元（约合人民币5780元），即每人每天可以进口价值800美元及以下的商品而无须缴纳关税和税赋，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签署了这一法案。美国海关数据显示，2023年，一共有10亿个包裹通过“小额免税”进入美国，相比疫情前的2019年翻了一番。其中约30%的包裹来自中国平台SHEIN和Temu。2024年，包裹数量还在持续上涨，今年前5个月，免税快递包裹数量已经超过7亿个。自2021年后，不断有国会议员要求终止“小额免税”政策，2024年要求提高跨境包裹审查力度的声音越来越大。尽管美国政府还未有明确表态是否要取消或调整这一政策，包括Temu、SHEIN在内的中国电商平台都已开始转变策略，一是加大本地化布局的力度；二是减少在美国市场的投入。Temu开始加大和有美国仓库的卖家签约，据媒体报道，2024年上半年，Temu已有超过20%的GMV（商品交易总额）是从本地发货。今年11月，SHEIN向代运营商家免费开放欧美仓，海外本地备货的代运营卖家可以直接将货物发往SHEIN官方欧洲仓或美国仓中免费存放，由SHEIN协助卖家完成后续的配送和售后服务。媒体援引市场情报公司Sensor Tower人士表示，Temu将更多广告费用转移至欧洲与其他市场，截至2024年4月，Temu在美国市场的广告费用占总广告费用的38%，而2023年四季度，这个数字是63%。Temu发言人曾表示，本地发货是为了满足不同用户的需求，通过与更多卖家合作可以提供更多元化的商品以及更快的订单交付。
对于增加关税举措，美国国内确实有反对声音。非营利组织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（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，PIIE）今年8月的一项研究显示，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将使中等收入的典型美国家庭每年损失超过2600美元。美国零售联合会（National Retail Federation，NRF）今年11月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，特朗普的关税主张可能会导致美国人每年损失460亿—780亿美元的消费能力。NRF供应链和海关政策副总裁乔纳森·戈尔德（Jonathan Gold）称：“关税是美国进口商缴纳的税款，而不是其他国家或外国出口商缴纳的税款。这项税收最终会以更高的价格的形式，被消费者承担。”一位跨境电商公司高层人士认为，加关税会给中国跨境电商带来阵痛，但这笔生意的本质不会改变：美国人需要买东西，目前在一些产品的工艺、制造等方面，其他国家都比不上中国；另一些受关税影响大的品类，中国企业也可以转移供应链到当地。而且，“如果这生意你能做，是因为不用交关税，那这生意长期是做不下去的。”中外贸易行业人士Jason Li在媒体发文称，即便从正规贸易的角度来看，特朗普关税效果也是有限的——由于商品归类的复杂性，同一种商品可以合法地按照不同类目进行进出口申报。比如，特朗普关税重点关注的纺织品，可以被包装成“玩具、游戏或运动用品及其零附件”出口。Jason Li同时提到，随着跨境电商的发展，中美物流路径已经多样而具韧性，很难轻易被关税政策影响：“封一个机场，还有另一个；封全美机场，还有加拿大和墨西哥。”而且，大部分无论红蓝的“铁杆州”，在经济、收入和就业岗位等方面，都是中国跨境电商和中美贸易的受益者。（顾翎羽对此文亦有贡献；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李容旭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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